我的脑子里住着两个小人。
他们啊,一黑一白,一胖一瘦。大部分时候他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呆着,一动不动。不说话,不打闹,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——你要是不知道,根本不会发现他们的存在。
但我知道他们一直在。
那个黑黑的、瘦瘦的小人,总是缩在角落,像一团快要熄灭的阴影。他从来不笑。偶尔我试图逗他,给他看一些开心的东西,他也只是抬抬眼皮,然后又垂下。他的难过是真的——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,不是皱眉撇嘴的外在,而是一种安静地往下沉的感觉。他不会号啕大哭,他只是不说话,不反应,像冬天的湖面,表面平静,底下是彻骨的凉。
而那个白白的、胖胖的小人呢,他坐在另一边,圆滚滚的,看起来暖暖的。他对谁都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笑得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。他早起会跟花花草草说早上好,喝了一口热咖啡会满足地叹一口气,看到好笑的段子会拍着大腿笑出声音。他看起来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小胖子。
但我知道他在假装。
我知道他是那个半夜会突然安静下来、望着天花板发呆的小人。我知道他笑得越大声的时候,越是想把什么声音压下去。我知道他每天起床要给自己打气才能掀开被子,知道他把所有的不开心都揉成一团塞进了肚子的最深处,然后用一层又一层的笑容盖住。
而那个瘦瘦的黑小人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。
有时候我想,他们俩到底谁更累呢?假装快乐的那个,和真的难过的那个。
后来我发现,其实每个成年人脑子里都住着这样两个小人。区别只在于,有的人允许他们都被看见,有的人只肯让那个胖小人在人前露面。
胖小人也不是没有真快乐的时候。他在朋友聚会的时候确实开心——喝到微醺,说话都带着笑,抢着买单,回家路上还哼着歌。但那快乐像一层糖衣,薄薄的,一舔就化,露出来的是黑小人递过来的苦涩。
黑小人也不是真的不会笑。偶尔看到窗外有只猫在晒太阳,或者下雨天听见雨点打在叶子上的声音,他会不自觉地嘴角动一下。那是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笑,很轻,也很短。但那是真的。
可大多数时候,胖小人负责在白天和所有人打交道:回消息、接电话、在群里发搞笑表情包、开玩笑说”今天又是摸鱼的一天”。黑小人负责在深夜复盘: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,那个人是不是不开心了,明天那件事能不能做好。
他们就这样分工,一个接一个,轮换着值班。用一种奇怪的方式保持着默契。
白胖子说:没事,明天会好的。
黑瘦子说:明天也会下雨的。
两个小人偶尔也会打架。为了一件小事,白胖子说”算了算了,不值得”,黑瘦子说”凭什么”。一个想和解,一个想争到底。最后往往是白胖子赢了——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,而是因为黑瘦子太累了,没力气吵。
我试过把黑瘦子赶走,让他别想那么多,让他阳光一点。但没用。他就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后来我明白了——他不是敌人。他只是感知方式不一样。他先看到乌云,但他也能最先看到乌云后面那一丝光。
有天晚上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如果这两个小人只能留一个,我选谁?
想了很久,发现选不了。
没有黑瘦子的悲观和敏感,白胖子的乐观就是轻浮的傻乐。没有白胖子的挣扎和努力,黑瘦子的世界里就只剩下灰。他们像太极图里的那两条鱼——黑里有白点,白里有黑眼。谁也离不开谁。
白胖子知道黑瘦子在难过,所以他拼命快乐,希望吵吵闹闹的气氛能感染到那个角落。
黑瘦子知道白胖子在假装,所以他安静地陪着,不动,不拆穿——因为他知道,有时候假装本身也是一种勇气。一个还愿意假装快乐的人,说明还没有完全放弃。
想到这里,我忽然踏实了。
那就这样吧。一个假装快乐,一个真的难过。一个说着明天会更好,一个说明天也可能还会更糟。但他们都在。谁也没有走。在我脑子里安安静静地呆着,陪着我过了一天又一天。
今天阳光很好。
那个白胖子刚刚伸了个懒腰。
黑瘦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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